精选｜对话V神：Agent 时代，区块链的角色与边界

4月末，我们和以太坊联合创始人 Vitalik Buterin （下称：V神）在维多利亚港旁坐下来，聊了一个小时。话题并不轻松。AI 与 Crypto 的交汇，Agent 经济的治理逻辑，链上身份的重构，ZK 支付的未来走向——这些问题，没有一个有现成的答案。但 Vitalik 的回答里，有一条清晰的主线：技术的边界在移动，但人仍然是中心。

以下是这次对话的完整记录。

一、链上操作系统：Agent 时代的底层原语

Paul Wan：我们先从 Onchain OS 谈起——区块链被视为一种链上操作系统，面对 Agent 时代的到来，它必须具备哪些底层原语？以太坊目前还缺少什么？

V神： 以太坊目前主要为上层应用提供两类功能。

其一是公告板功能——任何人都可以将数据发布至链上，各类应用再以不同方式解读和使用这些数据；其二是链上计算，涵盖 DeFi 及各类金融与非金融应用。

进入 AI 时代，这两类功能的本质需求并未改变，使用场景依然存在。但 AI 将从根本上重塑我们与区块链、乃至与一切数字工具交互的方式。

过去，用户与应用的交互是线性的——一个界面对应一件具体的事。在 AI 驱动的世界里，结构变了：一侧是工具，一侧是技能（Skills），用户侧的 AI 可以调用不同的技能模块，一次性完成复杂任务的编排，同时与多个对象并行交互。这将大幅提升以太坊乃至整个链上生态的工作流复杂度与交互密度。

因此，”操作系统”这个比喻其实并不完全准确。我认为操作系统本身会继续存在，但它会变得更轻、更简洁，真正运转的核心是大量专业化的工具与技能模块，AI 在中间扮演调度者的角色。

从这个视角看，区块链最独特的价值在于：它是多方协作应用存在的天然底座——无需事先约定信任关系，不同的人、不同的实体之间可以长期、有效地协作。这一点，是中心化系统难以复制的。

另一个关键层是经济层。区块链为 AI 提供的支撑，本质上正在于此。

二、去中心化还是中心化：AI 的两条路

Paul Wan：这里有一个核心问题：未来AI 究竟应该走向去中心化，还是中心化？

V神： 如果是去中心化的 AI，意味着存在大量异构的 AI 实体——不管叫 Agent、程序还是其他名字——它们由不同的人构建、不同的人控制，并且相互之间需要协作交互。

要让这种协作真正发生，就必须有一个经济层作为支撑。合作的维系，要么依靠经济激励、规则与奖惩机制，要么依靠中心化控制——二者必居其一。一旦我们把这套去中心化的经济系统搭建起来，Agent 之间的自主协作才真正成为可能。

三、AI 是新的 UI：人才是真正的用户

Paul Wan：在 Agent 经济的新框架下，用户的定义是否需要重构？当 Agent 可以自主交易、持有资产、参与 DAO 治理投票时，应如何为这些非人类参与者设计新的机制？

V神： 就我个人而言，我依然认为人，才是真正的用户。AI 是新的 UI，是人与链交互的新界面，而不是独立于人的主体。

做一个类比——在 AI 出现之前，你查资料可能需要用 Google 搜索、打开 Wikipedia 页面、去 Stack Overflow 找技术答案，几个步骤串联下来才能得到结论。有了 AI，工作流被压缩成一步：直接向 Bot 提问，它自主完成检索、推理、整合，给你答案。

链上交互的演变方向也会如此。这对基础设施的属性要求将产生根本性影响。

以延迟为例：当人直接操作时，低延迟至关重要；对 Agent 而言，某些场景需要极致的低延迟——如果 AI 的思考速度比人快一千倍，将延迟压缩到毫秒级别就有充分的必要性。但另一些场景则完全不同，延迟并不是问题。比如当你向大模型提出一个复杂问题，它需要思考、检索、整合，你完全可以去倒杯咖啡再回来看结果——一分钟的延迟无关紧要。

这两种范式将并存，而这正是我们重新思考链上基础设施的起点。

拿钱包举例：保持稳定的那部分，是 SDK——也就是核心软件层，本质上是一个 API 层，封装了发送代币、查询余额等基础功能。但围绕这个核心的一切，都面临重构。也许你根本不再需要一个传统意义上的钱包界面，只需要直接与 SDK 对话。届时将会出现大量经过精心打磨、形式化验证的软件包，附带 Skills 描述文件，AI 围绕它们来完成链上操作。链与用户之间的接口层，将迎来根本性的变革。

四、链上身份：只披露你必须披露的

Paul Wan：我们具体到链上身份：当一笔交易的执行者可能是人、可能是 Agent、也可能是人与 Agent 的混合体时，我们应该如何重新思考链上身份？

V神： 我认为，无论在什么场景下，尽可能地拆解身份、只披露完成特定交互所必需的信息，始终是值得坚持的原则。

对大多数交互而言，完全暴露你是谁并没有必要，甚至是有害的。更合理的路径是采用部分披露机制——例如，对声誉做零知识证明，对资金来源做零知识证明。

我认为，为以太坊上的资产和活动建立一套完善的 ZK 基础设施框架，是非常有价值的方向。这样一来，钱包就能更有效地协助用户管理私密信息，同时，不同应用可以根据自身需求，选择最适配的身份验证方案，在功能实现与用户隐私保护之间取得平衡。

Paul Wan：是否有可能构建一套同时兼容人类用户、Agent 以及二者混合形态的通用框架，还是说 Agent 场景需要专门的、定制化的设计？

V神： 在现有框架基础上继续演进完全可行，不必另起炉灶。Agent 自身有能力判断哪些操作应当在 L1 完成，哪些适合放在 L2 处理，至少在目前阶段，它们的推理方式与人类并没有本质差异。我相信市场会自然地摸索出任务在不同平台间的合理分配方式。

五、治理与公益机制：Agent 时代的新挑战

Paul Wan：下一个问题涉及 Agent 经济下的公益机制——当 Agent 成为链上经济的主要参与者时，协议层的公共产品融资机制应当如何演进，以适应非人类参与者及其资本流动？

V神： 这是一个相当棘手的问题。公共产品融资，归根结底是治理问题，而治理的前提是厘清谁是利益相关方。

这一点始终成立：每一个 Agent 背后，都有驱动它运行的人，都有其背后的利益逻辑与动机。

AI 与 ZK 的发展，为治理机制打开了更多可能性。但与此同时，AI 也会破坏许多既有的治理机制——因为过去需要付出巨大成本才能攻破的系统，如今可能被自动化地突破。这是我们必须正视并持续应对的挑战，没有一劳永逸的方案，只能在实践中不断迭代。

六、L2 的正确打开方式

Paul Wan：成本也是一个关键维度，高频的链上 Agent 交易需要极低的结算成本。在 AI 与 Crypto 深度融合的场景下，你如何看待 L2 的角色？

V神： L2 很重要，但我们在构建 L2 的方式上需要更有想象力。

长期以来，L2 的主流做法无非是：复制一份 EVM，将吞吐量放大一千倍，在中心化程度上做妥协，然后把哈希提交回以太坊——这套路径越来越被以太坊社区所质疑。

我认为，正确的 L2 构建思路应当从应用需求出发：这个应用需要什么，而 L1 目前无法提供什么？然后专门去补足那一部分。

理想的架构应当是：用户账户留在 L1——账户状态更新频率低，稍高的成本是可以接受的；而单笔交易执行、订单撮合等高频操作则下沉到 L2。L2 同样可以承载隐私功能——Tornado Cash、Railgun、Privacy Pools 这类协议，在我看来本质上都是为隐私而生的 L2，而非单纯为扩展性而设。未来，我们将看到更多形态各异、各有侧重的 L2 方案涌现。

七、好的 Agent 产品体验，界线在哪里

Paul Wan：OKX Wallet、Coinbase 等头部钱包都已在布局 Agent 钱包，OKX 也已发布了 Onchain OS。在你看来，打造一款优秀的 Agent 产品体验，关键在哪里？

V神： 我认为有几个维度不可或缺。

产品必须对用户直观易用，能够在更大的生态中顺畅运转，而不是试图接管用户的一切。与此同时，隐私与安全必须被放在核心位置。即便在开源 AI 领域，这方面的现状也令人忧虑：酷炫的功能层出不穷，但用户数据极易泄露，各类攻击层出不穷。

真正让我对 AI 感到兴奋的，是这样一种可能性——构建出真正站在用户一侧的 AI，与用户利益深度对齐的 AI，而不是归属于某家公司、某个应用的 AI。当有越来越多代表用户利益的 AI 存在时，用户被剥削的空间就会越来越小。

从产品架构角度，我们与 AI 的交互大致分两类：一类是用 AI 辅助以太坊协议本身的构建——Lean Ethereum 团队正在大量使用 AI 做形式化验证，我们相信这将把安全性推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而且这将是必须的，因为一旦存在任何漏洞，超强 AI 将有能力自动发现并加以利用；另一类是面向用户的 Agent 钱包——我们团队内部也在深入探索这个方向，核心命题是如何在兼顾隐私与安全的前提下，释放 Agent 的能力边界。

有一点需要特别强调：如果一个 Agent 体验始终依赖调用第三方服务器，那去中心化与隐私保护就无从谈起。同时，AI 本身也易受攻击，因此钱包在风险管控侧承担着不可推卸的职责——我们需要对 AI 的操作权限设置合理的边界。

另外，我认为把以太坊的交互视为与互联网其他事物完全隔离的平行宇宙，这种思维方式并不健康。更理想的状态是：有一个全局 AI 在操作系统层面统一协助用户处理各类事务，以太坊只是其中一个组件，用户可以在其中安全、私密地搜索互联网、与其他协议交互、管理本地文件、学习信息。这是一种全栈视角，也是我认为产品演进的正确方向。